名人与庐山别墅(一) 一个人改变一座山的历史
说起来,这应该是一个冬天。风刮得呼呼响,挟带着北方漫卷而来的寒气在空旷无人的山间穿行。春日里呓语般的林涛此刻有如呼啸。山上原本就寂静,因了风声,这静谧就愈发深浓。一座几近颓败的寺庙孤独地站在岩石和树林之间,两扇老旧成朽木的大门紧闭着。笃信佛祖的香客在如此的寒日里不再露面。只几个常年在山上的烧炭工,瑟瑟着缩背耸肩,将砍来的木头塞进破败的窑里。这里是庐山。这是1886年的冬天,用当时的说法,便是光绪十二年。 此时的中国,崇拜上帝的太平天国崩溃了,击败洪秀全的曾国藩死了。中法战争刚刚签订下令清政府毫无面子的《停战条件》,也结束了。以李鸿章为首的洋务运动业已呈一片败相。一系列更惨败的战争还没有开打,一连串更丢人的条约也还没有签订。老百姓依然艰辛劳累地活在这个世上,压在他们身上的重负,旧的未去,新的又来。洋人和官僚买办是两座更沉重的大山,我们能从所有的教科书中,看到他们在重压之下为讨一份生活而苦苦挣扎的身姿。 那个改变庐山历史的人——英国基督教美以美会的教士李德立——就在这样的岁月里,顶着朔风上山来了。没有人记住他上山的日期,只知道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也没有人描绘过他长什么样子,是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是黄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更没有人提到他是披着大氅还是穿着皮服,是背着行囊还是空着两手;没人知道。人们知道的只是这个从英格兰肯特郡走出来的传教士,很年轻很年轻,年轻得只有22岁,还知道他此时来到中国还不到一年。
李德立由镇江而汉口,再由汉口到九江。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寻到一片清凉之地。再说得通俗一点,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为夏天避暑做房地产开发。他在汉口请了一个中国传教士陪伴并作向导。这个人叫戴鹄臣。 李德立和戴鹄臣离开驿道,从西面的小路走进山里。他们沿沙河经九十九盘步步向上。天气奇冷,自不必说,路也不太好走,亦是自然。九十九盘山路虽为人工开凿,但也极是崎岖难行。当年明太祖朱元璋为纪念一个名叫周颠的人,执意要在荒无人迹的庐山之顶锦绣峰上建亭立碑。为了运送刻有朱皇帝诗文的御碑上山,人们只得开辟了这条曲折险峻的九十九盘山路。得幸有这条古老的山路,否则李德立的足迹恐怕也难及山顶。 设想李德立在寒冬之日爬山的姿态,我很难猜测他是怀着怎样的野心和壮志,要到这座几无人迹的山顶上开辟和创造他理想中的清凉世界;很难判断是拥有怎样的思想和力量,驱动他不辞千辛万苦匹马单枪地去做这件从来也没有人做过的事情。盘行在这条弯道上的李德立多半也没有想到,他此行的结局比他有过的梦想还要惊人。因为庐山有今天,实在是绕不过李德立这个人。 九十九盘山径上,风光美不胜收。不知是什么朝代零星地建了几座亭榭,供游山的人们观景。一路的岩壁上刻着古人留下的字句,披着几百年风雨侵蚀的痕迹,依然顽强地展示它们的锋芒。但年轻的李德立心意既不在景,亦不在字,他脚步匆匆,甚至未作片刻的逗留,经天池寺黄龙寺径直抵达女儿城,站在女儿城的高处,他放眼四望。山顶上风的呼啸之声虽然很大,却挡不住视线下如画的风景。九十九盘山路已然隐没在绿树丛中,落人他眼内的却是牯牛岭下长冲谷平坦而美丽的土地。 正是李德立的这么一眼,庐山几千年的历史从此改变。
1583年,31岁的天主教耶稣会士、意大利人利玛窦在广东的肇庆盖起了第一座教堂,自此打开了西方传教士进入中国的大门。在许多的穷乡僻壤,遥远山间,我们都能看到他们的足迹。鸦片战争后,随着清政府在对外战争和国际事务中的节节败退,沿海许多城市成为开放的通商口岸,前来中国的西方官人、商人以及定居者日渐增多。1843年,上海的英国领事巴富尔租下了黄浦江边的130亩荒地,“租界”由此在中国出现。 晚清政府的无能和西方列强的霸蛮,使得初来时尚且谦恭不过的传教士亦开始耀武扬威。他们用各种手法,或低价勒索或强行收购或彻底霸占,在各省租买土地,购置房屋。这种做法,一时间几成风气。连英国1885年的《蓝皮书》上也提到,中国的教会“成为当地最大的地主”。为土地而发生的教案此起彼落。被李德立弄到手的庐山土地,也逃不出这样的背景。 长江沿岸城市上海、南京、九江、汉口,每到夏季,都是热都。居住在此的洋人们忍受不了如此炎热,便纷然找寻阴凉之地。1870年,法国传教士在庐山脚下莲花洞建起了第一幢别墅,此后,俄国人在庐山北麓龙门山南的九峰寺附近租下了九峰寺正殿背后的房屋并将之改成洋房别墅。据说李德立先在庐山下狮子庵附近购地,久不成议,便也转至九峰寺。 但李德立的运气不及俄国人。当年卖地的寺庙住持和尚业已逃走,换上一个名叫“继慈”的新住持僧人。这位住持僧人继慈曾在湘军做过刽子手,杀人如麻。此一刻虽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英豪之气未见得就能尽除。李德立与他老人家在价钱上没能谈拢。用李德立的话说:“这般和尚,实在不易对付。他们一片极小而且极不适用的土地,每每索价甚巨。”而初出茅庐的李德立又何曾付得出这笔钱。于是言语不合间,武人出道的继慈忍不住发怒,挥起铁拐意欲杖击李德立。此时此刻的李德立除了夺门而逃又能如何? 李德立在山下购地失败,只好舍此别图,转到山上。就在那个朔风横吹的冬日,他发现了地势平坦、林木茂盛的牯牛岭东谷即长冲一带。欣喜万分的李德立在瞬间便能意识到,这里是最适宜避暑的地方,在这里建造的别墅将是人间天堂。李德立当即与地方官厅交涉购地事宜。据说初始,德化知县以为李德立是中国人,便应允此请,待李德立前去交契税时,他方发现意欲买地的原来是个洋人,于是断然拒绝了李德立的要求。李德立转而求助于九江的英国领事与浔阳道台方面商量,这做派颇有一点找上面人走后门的味道。做这样的事,当然要行贿,熟知中国行情的李德立知道他应该怎么做。结果,他成功了。这一回李德立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租方有言在先:官方不能直接将卖地契约给洋人,李必须自己找一当地乡绅作为中介,由乡绅买地再转卖之,税契亦用乡绅的名字。 李德立通过同行之戴鹄臣联络到当地秀才万和赓。万和赓负责立契并向官方交税,然后再将地转租给李德立。有浔阳道台的命令,李德立顺利地拿到盖了印的契约。对于纷纷传言的行贿官厅一说,李德立却坚决否认。他说他只是“为酬劳的缘故,从上海购得电铃一套,又银杯一套,赠送他”。并且就此一次。历史的细节总是含混不清的,虽然这些细节事关重大,大得足以使历史呈现不同面貌。 李德立拿到手的是一份永久的租约,长冲一带约4500亩地都落在了契约上,内容载明该地交由英国人李德立承租。一百多年前的李德立精明得令人惊异,他将此契约交予英国领事过目后,在领事馆进行了注册。就这样,李德立连蒙带骗,将长冲这一片风景绝佳之地弄到了手。长冲为牯牛岭之东谷,得到租地的李德立结合汉名和英意,将之英译为:KULING,取COOLING即清凉之意。牯牛岭便被人叫作了“牯岭”后来有一个记者告诉李德立,说是从前也有一个叫李德立的人,驾了一艘船,船的名字就叫“牯岭”。这个李德立和他的“牯岭”在海战中不幸失败。李德立则得意道:“但是我这个李德立为购置山地牯岭战争而成功。” 牯岭一经叫出,它的名字曾经一度比庐山叫得还要响亮。
1921年,李德立被委派到澳洲进行商务活动。1928 年后,他的主要活动转向了新西兰。他在那里开辟新的旅游胜地,不知这景点是否像牯岭这样有名。1935年12月31日,庐山英租界被正式收回。李德立做过的那笔不平等交易被彻底废弃。“永承庐山”之说也就随山谷中的溪流一漂而去,永远消失。 1939年,75岁的李德立死在了新西兰。这个地方离他生活过33年的中国庐山很远,离他成长过22年的家乡英国肯特郡更远。李德立是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但牯岭的别墅却是那样明媚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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