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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与庐山别墅(二)人倚松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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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11月,陈三立已经77岁,当年他与谭嗣同、徐仁铸和陶菊存并称为“维新四公子”。然而变法失败,陈三立与其父同被革职,永不叙用。从此他远离官场,大多的时候只与友人诗文相遣。在他母亲去世后,陈三立将母亲葬于南昌附近的散原山,然后自号“散原老人”。他给自己在南京的房子取名为“散原精舍”,给自己结集出版的书取名为《散原精舍诗》。

77岁的陈三立,已在上海寓居三年,乡愁一直是他心中千缠万绕的一块结。虽然是深秋时节,庐山的寒气却已然来临,迎风而行有如冰霜扑面,可他还是由次子陈隆恪陪同,逆流而上,登上了庐山。庐山尽管已经有了比较像样的道路,但汽车仍无法到顶。好在终点站莲花洞多的是讨生活的轿工,一趟抬下来,可得八毛钱,一家人的生活便有了着落。老迈的散原老人自然是靠了轿工的一顶大轿抵达他的新居门口。

轿工放下轿子时,并不知道这个老人会给庐山带来些什么。但庐山却在他抬腿下轿之间,的确就多出了许多的内容。这个一直被传教士、商人和官员等诸多有钱人用来消闲度暑的地方,也因为这个老人的到来,拥有了更多文人的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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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林集社诗序

庐山牯牛岭为海内外人士避暑之所,今岁争趋者逾众,中杂骚人墨客以能诗鸣者亦不下数十人。一日,此数十人者期集万松林别馆,戚责赋诗纪遇,因援远公游庐山诗,分摘诗中字为韵。余以荒老久废篇什,顾不弃其如暗蝉,要遮接踵,遂强一至而赘其列焉。于是振响穹壑,飞笺络绎,蔚为巨观。复有未及与会,闻风投咏者。庐山游客唱酬之盛,盖旷千岁始获擅兹一时也。《记》曰“君子以文会友”,又曰“登高能赋”。今诸子把臂入林,群鸟在枝,殆有感于求其友声,效嘤鸣之相乐欤?抑国势岌岌,迫危亡之会,无所控诉,姑假以写忧而忘世变欤?凡得诗若干首,辑而授印,佥督为述发兴所由云。癸酉(1933年)初秋 散原老人陈三立,时年八十有一(注:时为民国二十二年)。


牯牛岭脊南,松林蓊郁。李德立当年的别墅距此不远。传说李德立曾经在他的房子附近种下万株松树,不知这一片松林是不是他当年手植。在夜晚,松涛声有如庐山的歌声,风轻是吟,风狂是啸。每当月光如水的日子,松林便如仙境,不存一丝杂芜,清静幽雅令人陶醉。因为这个,它成为庐山上一道著名的风景:月照松林。

散原老人的“松门别墅”在“月照松林”一侧。

和那些传教士的别墅相比,它在外表上倒没有显示出特别的艺术个性。红色的雨淋板虽然醒目,但山上别墅用这种色彩的雨淋板为数不少;半敞开的外廊仿佛欲将山色收入屋里,可类似这样的走廊在山上别墅中也随处可见。如此这般,松门别墅从建筑角度看,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稀罕之处了。说来也只是一幢给人居住的普通别墅而已。但是,一座普通的屋子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常常显得比房子本身要重要得多。于是,这个人,也就是陈三立,我们的散原老人,注定了一幢普通别墅的流芳百世。

从山下往高处走,穿过一小片松林,松林里有两棵松树相对而立,形成一道窄窄的天然的松门,这是别墅的屋后。顺着别墅再往上行,路的一侧,满是形状各异的巨石。距别墅正面数十米处,亦有两棵松树相对而立,此二松间距稍宽,便如一道大门。“松门别墅”想是因了这前后两道松门而得名。路口的一块巨石刻着斗大的四字:“虎守松门”。笔笔苍劲,字字生风,仿佛能看到写字者当年的豪情——这是散原老人的题字。题字旁落有一行字:“庚午九月,将去山居留题门前石,散原老人陈三立。”庚午年即1930年。

      1929年底,陈三立住进了他的松门别墅。清新而纯静的大自然,游历庐山以及交友写诗顿成他在此时此地的主要生活内容。

      他当然是一袭长袍马褂,他当然是一双青面布鞋,最重要的,他当然要自我陶醉地吟诗,他作诗当然要用毛笔和宣纸,他的诗一出手当然就在山间传诵。正是在这山间的松门别墅里,他写下了许多的诗。他的诗集名叫《匡庐山居诗》。他的诗思深理厚,而不失自家面目。原本就诗意浓郁的庐山蓦然又添新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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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总督张之洞有个高足叫李拙翁,也是位博学才子。民国以后,有命调其至江西彭泽就任,他万分欣喜,声称“今吾其为陶渊明乎”?然后刻了个“彭泽令”的章子,也不去彭泽上任,跑到了庐山大林寺旁隐居了下来。1930年的一天,他与朋友过掷笔峰时见有石工正在伐石筑室,石旁有“花径”二字,他觉得这两个字颇有异样,便让石工停伐。经他审读和考证良久,确定这是一千年前白居易的手迹。这一发现可谓惊动满山。

这个不理政事的李拙翁,邀上山间所居诸多名流,又是开地又是捐款,意欲建亭以作纪念。作为诗人的陈三立自然也为之而激动,立即应邀入伙。1931年,他们兴建了花径的石牌坊,又修建了景白亭、花径亭。这样的大事情,无诗怎行?陈三立兴意盎然写下了《景白亭记》,记录了建亭的经过。这篇文章刻在了一块大石碑上,这块石碑至今还立在景白亭前。

      花径大门上“花开山寺,咏留诗人”之联刻,便是李拙翁所书。花径已然成为庐山著名的风景点。有风光有历史有传奇有诗意,凡上庐山的游客,能有几人不看花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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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上有一个高人叫吴宗慈,他是著名的方志专家。从1930年到1933年,吴宗慈整整用了三年时间,修好了《庐山志》,这本山志一直沿用至今。陈三立在“序”中说:“牯牛岭一隅为海客赁为避暑地,屋宇骈列,万众辐辏,寖成一都会,尤庐山系世变沿革之大者,不可不综始末,备掌故也。”庐山文化所以能积淀成千层厚万层厚,真也离不开散原老人这样的明智之人也。

有一天,吴宗慈告诉陈三立,庐山山北有一个王家坡瀑布,其峭丽幽奥,险仄诡幻。去往途中,听得流水潺潺,望之却觉无路。倘攀过一个仅一人宽的石壁,便可见一对瀑布,飞流而下。瀑下有一泓碧潭四周怪石参差,山上避暑的洋人们常在其间游泳。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却因为没有名贤雅客题词作诗,从而不被外知。一席话说得陈三立兴起,寻得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便同吴宗慈以及一干山邻约二十人,前往王家坡看瀑。

从松门别墅到王家坡瀑布,路程不短,十几里山路是要走的。东下小天池后,向鞋山行六七里路,北人荆榛,然后弃车步行。老人陈三立则由车夫背负而行。行至瀑下,见瀑布忽而烟霏雪翻,忽而滚珠泻玉,实在是风景绝胜之地。吴宗慈一行人,枕石濯足,拾松煮酒,陈三立一旁看得大为开心,顾而乐之后,立即题上“洗龙碧海”四字,又为潭题名为“碧龙潭”。后来这四字被刻在双瀑侧潭大石头上。果然与瀑与潭一起,成为一道风景。陈三立观瀑至此,又写了《王家坡观瀑》一诗,似乎仍然意犹未尽,想到前来观瀑,路却难行,他便又发起募款修路,又建“观瀑亭”。有亭须得有记才雅,于是又挥就一篇《听瀑亭记》。此记刻在石碑上,石碑立于观瀑亭旁。文人雅士读之诗阅之记,登上庐山,个个都盼得能够一见王家坡双瀑。看过后,也写诗也写记。王家坡双瀑就这样在文人们的击节赞叹声中,一天一天地有文化意味起来,于是它也就一天一天地变得更加美丽。文人一动笔,风景立即就有了文化。它就不只是单纯的风景,而被注入了人文的内涵。游人们也慕名而至,王家坡双瀑到底成了庐山上著名的风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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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底秋风翻两袂,杂随妇孺探胜地。

长谷横出小天池,斗下荦确沙石碎。

再折冥濛径路绝,披拂榛莽穿荒翳。

絓衣牵发甫脱免,乱石磊磊堆无次。

舆人掷我剑负行,跳践圆尖锋刃锐。

俄惊轰腾声震壑,瞥双白龙窜岩背。

潴为潭水清且深,苔痕草色浸苍翠。

更循铁壁寻瀑源,或挟而登蹲而憩。

突兀银潢一道开,鬼斧劈削灵槎逝。

吹泻峥嵘复蜿蜒,疑是骊龙抱珠睡。

云中见首独垂胡,下饮碧海光景丽。

蒸浮日气生绮文,投浴几辈欧凫戏。

列坐盘石罗酒胾,箕踞窥瞰神魂醉。

获此奇胜冠山北,唐宋诸贤所未至。

凿空忠今十载前,始遭海客发其秘。

颇悟造物无尽藏,亦缘阻险保幽邃。

衰老力弱摹状穷,安得柳州为作记。


陈三立《王家坡观瀑》


1945年,陈三立赫赫有名的三儿子陈寅恪在成都养病时,曾写过一首《忆故居》的诗。诗序中说:“寒家有先人之敝庐二,一曰峥庐,在南昌之西门,门悬先祖所撰联,曰:‘天恩与松菊,人境托蓬瀛’。一曰松门别墅,在庐山之牯岭,前有巨石,先君题‘虎守松门’四大字。今卧病成都,慨然东望,暮境苍茫,因忆平生故居,赋此一诗,庶亲朋览之者,得知予此时之情绪也。”诗为:“渺渺钟声出远方,依依林影万鸦藏。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门对夕阳。破碎山河迎胜利,残余岁月送凄凉。松门松菊何年梦,且认他乡作故乡。”读之令人倍觉凄然。

这个值得纪念的松门别墅至今仍然立在月照松林的一侧,在它的不远处,“虎守松门”四个大字也依然清晰可见。只是它的外貌在岁月变迁中,或多或少有了一些改变。

多么想这幢松门别墅能恢复原状,然后,能看到在它敞开的回廊上,有一个充满睿智充满诗情的白发老者,坐在那里或沉思或低吟,然后拈起毛笔,一挥而就,洁白的宣纸上顿见一首誉满天下的诗来。总觉得,好诗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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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眼一墟落,疏筑副天造。

高下缀蜂房,炊烟笼窈窕。

引投木杪庐,列岫暖相保。

籁寂石气盈,涧枯泉响小。

壁灯射盘蔬,饥躯就一饱。

侵夜山风喧,兴亡迹俱扫。


陈三立《己巳十月别沪就江舟,入牯岭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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